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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旋涡中的一片叶

2018-10-31 10:07| 发布者: 新媒体-Echo| 查看: 146| 评论: 0|原作者: 恋夏

红楼梦中的平儿为人和善,口不出恶言,几乎没说过谁的不好,唯有一次,她对贾雨村的抱怨不同往常:“半路途中哪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

温顺如平儿能被激怒,事情肯定非同小可,起因是贾赦各处搜罗好扇子,有个诨名石呆子的,手里有几把祖传的好扇,贾赦看中,让贾琏去买。偏石呆子爱扇成痴,死活不卖,贾赦便天天骂贾琏没能为,贾雨村听说,为讨好贾府,设了个法子,诬告石呆子欠官府银两,捉他到衙门,扇子没收充公。

拿到扇子的贾赦转头就骂起了儿子:“你说弄不来,别人如何能弄来?”贾琏嘟囔了句:“为这点小事弄的人家倾家败产,也不算什么能为。”贾赦听了火大,将贾琏痛打一顿,平儿心疼不已,赶紧来宝钗处寻药,捎带着吐槽了心里的愤怨。

这事贾雨村的确做得忒不厚道,乱判葫芦案一回,案子是发生在自己的管辖区,属于贾雨村职责范围,他尚可说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扇子一事,本和贾雨村无关,明显是他上赶着讨好贾家,做出目无王法之事。看得出来,此时的贾雨村已经完全沦丧道德底线,为了一己私利,颠倒黑白,肆意妄为。

从另一面看,人对人的欣赏很奇怪,平儿口中“饿不死的野杂种”却被贾政很是看重。大观园建成后,各处景致要题匾额对联,贾政说先拟了来,若好就留用,若不好,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很是看中他的才华。

雨村每至贾府,贾政都要着人请宝玉出来相见,虽然这之中必然有雨村的请求,但想来到访贾府的人多会提此要求,见一见府上公子,若贾政不重视雨村,也不会次次让宝玉相见。

贾政为官多年,识人断人功力必然不浅,雨村能获得贾政青睐,还真不是只靠着溜须拍马阿谀奉承。

先看外貌,雨村的容貌是借甄府丫鬟娇杏之眼描述的:腰圆背厚,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方腮。娇杏看了雨村,想到的就是:“怪道说他必非久困之人。”

再说才华,直接写到雨村诗文的,只有中秋夜的几句即兴之作,“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虽野心侧漏,确实算是不可多得的好句,士隐听闻,立即说飞腾之兆已现,可贺可贺。雨村这回不再谦虚了:“非晚生酒后狂言,我若进考场我必能行。”日后,他的才能果然助他高中。

最后再看气度,雨村中进士,做县官,初入职场的年轻人,血气方刚,加上有点才华,未免恃才侮上,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参了一本,即被革职。雨村心里虽十分惭恨,面上却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他是心里能装得下事的人,这对于初入职场便载跟头的新人来说,实属难能可贵。

这样的贾雨村,怎么看都不像是毫无底线毫无操守之人,命运到底在他身上进行了怎样的催化,才让他变为另一个他?

雨村本是诗书仕宦之族,因生于末世,祖宗根基已尽,故想求取功名,再整基业。他潦倒落魄,只能寄宿在甄士隐隔壁葫芦庙里,士隐与他结交,很是赏识他,处处给予帮助。雨村才干优长,更为重要的是他不甘平庸,渴望飞黄腾达,"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他于秋夜月下吟出的这两句联语,足以表明了他的志向和抱负,士隐慷慨资助他赴京应举,是他功名路上的第一位贵人。

无祖上庇佑,无亲朋襄助,孑然一身的贾雨村,终遇上了慧眼识珠的甄士隐。那一刻他不想等待,他带着雪中送炭的五十两,急急奔赴名利场的入口,他相信自己的才华能送他进入那个他想要的阶层。

春风得意马蹄疾,落魄书生终于名登金榜,终于也能够穿猩袍戴乌纱,意洋洋雄赳赳地做了知县。他偶遇昔日的贵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的甄老爷已随破足道人而去,甄府落魄,甄家女儿被拐,好好一个甄家,已家破人散。

有才华的年轻人大都免不了傲世,不懂官场文化,融不进官场圈子,与上司不睦,为同僚排挤,为官只一年就被参,于玲珑精明的雨村来说,这是初尝成功滋味后的当头一棒,也是生动地不能再生动的一堂政治课。虽强颜欢笑,但这次被革终是将他心中坚守的、理想的、本真的那一面彻底抹杀了,他幡然醒悟,曾经傲世的头颅不得不低下。

因而在第二位贵人林如海将自己推荐给贾政后,雨村格外珍惜贾政“轻轻地谋得”的那个差事,他小心翼翼,终于摸清了官场之道,在得知甄家女儿英莲下落后,本该报恩的贾雨村,却早已忘记恩情为何物。曾经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好不容易踩着贵人的肩膀,够着上等阶层的边,他如何舍得说放就放?倒是英莲,真值得怜惜,就这么做了雨村攀富趋贵的牺牲品。

英莲一案结束,雨村忙忙去信贾政和王子腾,告知结果,呈上忠心,从此,贾雨村牢牢攀附上贾家。黑暗背景下,刺目的白必会被视作眼中钉,尝到甜头的贾雨村学乖了,他用良心换来官场的安全,换来向上爬的阶梯。他的路看似越走越远,而实际上,是越走越窄。

“因嫌纱帽小,终致枷锁抗。”这是雨村结局的写照,他可恨可笑,却也可叹可怜,若生逢政治清明之时代,保不齐清风正气能唤醒他心中的善,压去潜藏的恶,也许那时,他也做得治世能臣。

只可惜时代不能选,背景不能选,生不逢时的凤凰男贾雨村,只能释放着内心的阴暗,去达到自己的目的。也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只是命运旋涡中的一片叶,也许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说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他无力左右自己漂向何方,只好选择彻底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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