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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浅谈蘅芜君

2018-11-19 17:13| 发布者: 新媒体-Echo| 查看: 151| 评论: 0|原作者: 渔歌

《红楼梦》里有两句出自薛宝钗的诗,让我尤为欣赏:

其一是“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出自三十七回,是结海棠诗社之初所作。淡极更艳,十分符合艺术的辩证法,实则表示自己矜持庄重,安分守拙,宁静雅淡。李纨称此诗“含蓄浑厚”,因评为第一;

其二是“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这句出自七十回,暮春之际,湘云见柳花飞舞,偶成小令,诗社于是发起填词,宝钗觉得众人所作“过于丧败”,因翻案作了这首《临江仙》。不同以往的淡泊端庄,她在这首词里充分表现出自己乐观向上,追求理想的品格,借青云之志这一典故表自己远大的理想和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

如此看来,宝钗这个人似乎总是矛盾的存在。

宝钗常常挂在嘴边的是诸如“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女子分内之事”(四十二回)、“女子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六十四回)此类的话,然而事实却是,宝钗的诗在众人之中却是数一数二的。

她涉猎极广: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医学绘画,治家理财,甚至是《西厢记》这类闲书,她都信手拈来,无所不通。她自然也爱诗,不然如何写出那么多的好诗?在香菱学诗一节,她的这种矛盾体现地尤为突出。香菱最早便是想要向她请教,她一面不乐于教,委婉推脱,说“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另一面她又对诗词大家如数家珍,“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可谓是知之甚深。

一边喜爱诗词,一边又强迫自己不应沉迷此事,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啊。“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这是她出场时候的描写,她所表现出的无疑是一位得体端庄,藏愚守拙的典型的封建社会环境中的大家闺秀。然而众所周知,宝钗素来服用冷香丸来抑制娘胎里带来的热毒,她也应当是一位有热情、有热血的青春少女,却迫于现实压抑天然的本性,掩饰自己的少女情怀。

脂砚斋评对冷香丸如此评价,“历着炎凉,知著甘苦,虽离别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谓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这句话几乎可以说是宝钗一生的写照。

《红楼梦》中的人物大抵具有悲剧色彩,宝钗的命运更是坎坷不平:出身皇商,在“重农抑商”的封建社会背景下,这样的家世绝不算多么高贵;虽有一个哥哥,却是不成器的“呆霸王”,因此家里竟要靠宝钗帮助母亲操持家务,后来薛蟠娶到泼辣无理的夏金桂,这对薛家来说更是雪上加霜;与宝玉新婚不久,丈夫就出家做了和尚;加上她也亲眼见证了四大家族由盛转衰的过程,亲身感受到了世态炎凉……

所幸她是一位超越世俗的通达之人,她身上具有老庄提出的“见素抱朴”的气质,可以说,她是整本书中最为旷达之人,因此她做得到“自安”。

宝钗居住的地方叫“蘅芜苑”,第四十回对蘅芜苑内的陈设有十分具体地描写:“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房屋中的陈设可以窥得一个人的内心。房间如“雪洞”一般,她的心中想必也干干净净且通透豁达。而宝玉第一次悟禅机就是宝钗的功劳,她向宝玉推荐自己极为欣赏的“寄生草”,“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宝玉听了,喜得拍膝画圈,这是宝玉第一次悟禅机。

不仅如此,她还有着非凡的胸襟与见解。

且看第四十二回,贾母命惜春画园子图儿,众人聚集一块商议此事,笑闹过后,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些丘壑的,如何成画?……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界划的……第三:要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作画要心中有数,讲究布局,“胸有成竹”大概就是如此。随后,她又细致地向众人讲解作画的工具,例如画哪些事物要用什么纸张,配色、画笔要如何讲究。她款款而谈,娓娓道来,条理分明,头头是道,听得众人心服口服。可见,宝钗不仅“会”画,且十分“懂”画,她深谙作画这门艺术。而这一细节也可窥得她那不俗的见解与深厚的功底,她必定是位胸藏丘壑,虚怀若谷之人。

此外,宝钗还偶尔表现自己愤世嫉俗的品格。她在《螃蟹咏》中吟道,“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尖锐地讽刺那些贪婪横暴的围观者。她多次表现自己对贾雨村之流的厌恶,认为他投机取巧,心机深沉。

至于她品德高尚,与人为善,性情真挚自不必细说。她小心帮助家境贫寒的邢岫烟;给做东的湘云出主意;不介意黛玉冷嘲热讽,反而时时照顾她的心情;把新做的衣服拿来给投井自尽的金钏儿妆裹……难怪湘云曾称赞宝钗,“这些姐妹们,再没有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样一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

总之在我看来,宝钗是一位有才有德,端庄温和,容貌美丽,性情真挚的女子。作者也称赞她是“山中高士晶莹雪”。此外,对于诸多尊薛抑林或尊林抑薛的说法,我认为并不可取。脂批“按黛玉、宝钗二人,一如姣花,一如纤柳,各极其妙”。曹公既将黛玉与宝钗一同作为十二钗之首,二者必定各有其卓尔不群之处。

张潮在《幽梦影》中写,“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吾无间然矣。”《红楼梦》中的女子,皆是这般美人,我如今的认知尚为浅薄,应当更深入研读,方有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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