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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16回解读 | 繁花一梦:从元春封妃到秦钟之死

2019-6-11 10:17| 发布者: linda92| 查看: 142| 评论: 0|原作者: 唐宋吟游者

《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奇书,不仅全书寓意深刻,人物形象鲜明,每回每部分也自成体系,蕴含贯穿着全书主旨,如同一幅全息影像图,精彩纷呈,美轮美奂。第十六回,如果用几个字概括,写出的也正是“红”“楼”“梦”。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正是“红”之极也,为迎元妃省亲,贾府上下忙作一团;“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为修建大观园紧锣密鼓地准备,写的是“楼”——人物故事展开的舞台;“秦鲸卿夭逝黄泉路”写的则是“梦”,多少锦绣繁华,终如红尘一梦。如此强烈深刻的对比,正是为了震撼读者,唤醒读者。多少人还在红尘中执迷不悟,为追求虚幻的东西堵上生命、健康、亲情,只有直面死亡才有可能去思考生命的意义。

本回的开始和结束,写的都是死亡。开始写张家女儿、金哥之死,结尾写秦钟之死,却在两个悲剧故事之间,写了元春才选凤藻宫,加封为贤德妃的“大喜事”。写这段具体场景时,作者仍然采用了极擅长的多组对比手法,先是写贾政生辰热闹非常。

忽然夏太监急宣贾政入朝,“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接着喜讯传来,“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几组对比,暗写了帝王主宰一切、生杀予夺的威严,任你王侯公爵,生与死、盛与衰都在皇帝的一念之中,一纸诰命之间。这又反衬出人们追求的荣华富贵是何等脆弱,不禁让人想起庄子寓言中所说“蜗牛角之间的战争”,“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蜗牛)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於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於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

世俗中人,对这些变幻不息的外在的虚名、利益最为看重,孜孜以求,对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亲情、友情、内心的快乐却漠然以对。天下皆醉,唯我独醒,真正保持清醒,保持纯真天性的却是宝玉。

“宁荣两处上下内外人等,莫不欢天喜地,独有宝玉置若罔闻。原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入城来找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的光景,呜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

秦业和贾代儒、贾政等人一样,都试图用一个统一的模子教育塑造孩子,一旦子弟越出了规矩之外,就气急败坏,采用大棒政策。他们不明白生命的特点是多姿多彩的,只要是活着的有生命力的东西,就不可能完全按照设定的轨道前进。他们有欲望、有感性就难免会被犯错误。错误本身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与生命的宝贵相比,很多错误其实并不那么重要,本来不是决定生与死的东西。只是,在人为的执念下,这些错误被放大了,最终所有人都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秦钟寓意“情种”,俊俏的外表加上像宝玉一样多情的性格,使他最容易受到各种风月诱惑。

秦钟和智能儿的恋情,放在现代社会,不是什么大事,但在当时显然是违背礼法的丑闻。考虑到当时环境,秦业进行必要管束是无可厚非的,只不过,秦业由此产生极度的焦虑、失望,试图用棍棒矫正一切,自己先垮了下去,也导致秦钟在肉体惩罚和精神重压下生病步入死亡。

秦业的处理手法是本末倒置,过度执着所谓的规矩和外界虚名而忽视了生命本身。真正能够让生命健康成长并幸福快乐的,是尊重生命的成长规律,是深入的了解、沟通,是情感的关怀。对这点,秦业不懂,贾府的多数人也不懂。

真正懂的是宝玉,他看重的是生命中的情感,姐姐的加封是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他只知道姐姐离开了家,与他横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他本能地感觉到姐姐并不开心,说不定内心极为痛苦。他不明白一个贤德妃的称号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所谓的“贤和德”,牺牲的正是姐姐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的一切正常的亲情、自由、快乐。

秦钟的命运,想必也引发他对野蛮教育的更多思考和不满。他怅然若失,愁闷不已。他应该有了不少感触和思考,却还没有明确头绪。“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写得真好,呆傻的其实是众人而不是宝玉。作者的每一笔,如果我们用心感受,都能触摸到他内心的跳动。

他只有听到黛玉从扬州回来了,才略有些喜意。而与他有相同境界的,也只有黛玉。当宝玉将北静王所赠苓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皇家的东西代表尘世间最高的功名富贵,几乎所有人都以得到皇家的施舍为荣,宝玉不看重,黛玉更是嗤之以鼻。只有这两人才称得上仙侣知己。和宝玉一样,黛玉看重的是真心真情。礼物如果是宝玉自己用过心的,哪怕只是几方旧帕,也能让黛玉感动不已。如果是转自别人的,缺少了爱人的气息,哪怕是价值千金也如同粪土。放在现代,黛玉要的不是限量版名牌包包,而是要恋人精心营建的温馨浪漫。

红楼梦富有高远的精神理想,但更伟大的是,作者并不把理想放在空中楼阁上,只写理想,他更将笔端深入到俗世现实中。他知道理想与现实,缺一不可,也只有与俗世现实对比,才见理想的伟大。

写过宝玉黛玉,接下来便写贾琏凤姐,写贾府为省亲预做准备,准备大兴土木,修建园林。在这么一项大工程中,各方人士积极活动,谋差使的,领职务的,索好处的。写了凤姐瞒着贾琏收取利银,平儿帮忙圆谎,写了贾琏乳母赵嬷嬷来吃个饭,其实是赶着为两儿子讨差使;写了贾蔷在贾珍贾蓉的关照下领了下姑苏请聘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的“美差”,并得到贾琏凤姐的确认许可,而在家族的“大事业”中不乏与掌权者个人的权钱交易,贾琏凤姐相关人等显然都要从中捞取一笔好处的。

这些俗务,作者通过一两个场景,几番对话便展现出来,信息量极大。通过赵嬷嬷的回忆,我们可知,像接驾迎贵妃这种热闹非凡的场面上的事,花钱如流水。“别讲银子成乐粪土,凭是世上有的,没有不是堆积如山的”。光是贾蔷去姑苏一出手,便是要几万的银子来打底的。贾府后来的财政危机,也在此时埋下了伏笔。

本回写完“红”和“楼”,最后笔锋一转,写了秦钟之死,归入了黄粱一“梦”。在生死大限前,生命如此之短暂、脆弱,秦钟临死前却依然什么都放不下,记念着家务,惦记着智能儿。“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真是红尘中人的共性。秦钟临死前留给宝玉的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与其说是对宝玉的规劝,不如说是对自我命运的悲叹、惋惜。

在他短暂的一生中,柔弱,被动,听凭感性的泛滥,无力主宰自己的命运,也没找到生命的意义,与宝玉的友情、与智能儿的恋情,也许是仅有的安慰,但在死亡阴影下,这些也是空花水月,无从凭借的。他在痛苦悔恨下只是希望换一种活法,哪怕按照父辈们的规劝,好好读书,求取功名,以补偿对父亲对家族的内疚。某种意义上,秦钟是未完成,未觉悟的宝玉。他代表了宝玉成长中的一个阶段。秦钟之死,也如同一朵还来不及开放的花儿,在阳光下凋谢了。

而贾府盛极一时的繁华,又何尝不是如此。在这如梦幻泡影的人生中,什么才是生命真正的意义?生命如同一张白纸,需要我们自己去描绘,创造出生命的意义?抑或,生命是一个谜,需要我们去猜测、发现和解答。共读红楼梦,感受、思考生命的真意。继续诌诗几句:年华似水古今同,绘尽繁花一梦中。谁解当时情与味,读来是泪醒来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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